白日夢

　　第一眼在書店看到這兩本書，印象就很深刻；首先由於這是精裝（硬皮），再來「洗澡」實在很令人好奇，不知道到底是在洗什麼澡，拿起來一翻，才發現這是楊絳的作品，其中《洗澡之後》還是作者以百歲高齡之姿寫成！於是這兩本書就引起我的興趣了；《洗澡》完成於1987年，直到今日有幸細細品味，也算是一種緣份了。

　　說是洗澡，不明白人也許不懂，但一說成洗腦，大家肯定就知道了，相關的講法，像是「脫褲子」、「割尾巴」、「洗腦筋」，蓋是一樣的意思。之所以對這洗澡的題材感興趣，也許是因為讀過《南渡北歸》的關係，這套書寫到中國文人經過三反五反、大鳴大放、然後風向一變又開始反右運動，讓我對中國文人顛沛流離的命運，有了一些理解和認識。而這本《洗澡》和《洗澡之後》，就是在寫在三反的浪潮下，舊社會的老傢伙們如何被迫地「洗個乾淨澡」，風頭過了之後又被「大鳴大放」給引蛇出洞，再被打成右派反動份子的故事。

　　說是以洗澡為主題的故事，倒不如說是以洗澡為背景的愛情故事。《洗澡》以文學研究社為軸心，在這個研究社裡工作的組員為主要人物；雖然楊絳本人在序裡寫道這本書裡沒有主角，但以讀者的立場看來，還是容易把許彥成、杜麗琳、姚宓、姚太太、羅厚等這幾個著墨最多的幾個人物當成主角。《洗澡》分成三部，第一部是基本背景；第二部寫研究社裡各組對研究工作的歧見，埋下了這些人需要被洗澡的遠因；第三部寫洗澡的過程與結果。其實如果順順地一路讀下來，倒不會在第二部的時候特別感覺這些事跟洗澡有什麼關聯，但是等「洗完了」再回來看，就會發現洗澡洗的不只是政治思想，還包括從小到大生活的一切瑣事：家族根源、留洋、感情醜聞等等，透過楊絳深刻的書寫，讀者可以體會那些打倒某某某、逼迫他們「挖自己的爛瘡」，並不只是小說情節，而是中國近代史上確實發生的情事。

　　作者對洗澡情節的描寫，是相當具體生動的。例如有個叫朱千里的，在書裡可以算是「舊社會的老傢伙」頭號代表，剛開始對洗澡運動還以為是表面的口號，自己講幾句反省的話就能敷衍敷衍過去了，沒想到最後被「雪亮的群眾」追著批鬥，大喊「打倒千里豬！」（頁272），羞辱至極之下服藥自殺（後來沒死成）。《洗澡》也寫到，外有群眾和領導等著批鬥你，內有家人和至親等著監督你；那些做思想工作的領導們可厲害了，先去說服家裡人把你的骯髒事都抖出來（家人還誤信這真是在幫助你），接著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檢視這些事，於是在洗澡運動之下，人人只圖自保，朋友、至親幾乎是不可信賴的。

　　《洗澡》結束在洗澡運動過後，研究社裡的組員被上頭安插到各工作崗位上、各奔西東去；而姚宓與許彥成那平平淡淡的愛情也就此止住。《洗澡之後》我是在讀完《洗澡》才到書店去買的，因為看完《洗澡》之後，實在很好奇姚許之間的愛情接下來還能有什麼發展；但是在書店一翻開《洗澡之後》的前言，我卻猶豫到底該不該買它了。

　　楊絳在前言裡寫道，她之所以事隔二十幾年，以百歲之齡還回過頭來為《洗澡》寫完結的原因，其實只是因為有讀者來信，玷汙、醜化了姚許之間那份純潔的情誼，為了避免她身後有人擅寫續集，曲解了《洗澡》的原意，她只好動筆把《洗澡》給補完。這樣的動機當然很正當，但也讓我覺得很無聊；其一，沒有一個作者希望自己的作品被胡亂瞎掰、腦補；但這牽涉到原作當初結尾的方式，明確的結局當然不容置喙、讓後人沒有添筆的餘地，而模糊、未完的結局本來就留給讀者無盡的想像空間，作者當初這樣結尾，就須知天底下百樣人有百樣種想法，無論是正當、曲解、齷齰的都是，如果還怕別人想的跟妳想的不一樣，那當時就別用這樣的完結了。第二，我相信真金不怕火煉，《洗澡》無疑是一部好作品，好作品是雋永的、禁得起檢驗的；如果真的有思想不潔的人在作者身後擅自寫些違背作者原意的續集，我認為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、長遠的時間之河也自然會還給原作一個公道。

　　基於以上原因，在書店裡看到作者替《洗澡之後》寫的前言，突然就猶豫了。但我也必須澄清以上所講的只是針對《洗澡之後》的寫作動機的想法，跟這本書本身好不好看無關（看完之後......當然是好看！）；至於後來為什麼還是決定把《洗澡之後》帶走，也許就是一個讀者的衝動吧（笑）。

　　《洗澡之後》算是作了完美圓滿的結局了，杜麗琳被劃為右派後，下放勞改期間認識了葉丹，與葉丹訂了終身；羅厚跟小李訂了婚；終於從婚姻枷鎖裡解放的許彥成也和姚宓結了婚了。其實許彥成不是個負心漢，也願意擔負婚姻的責任，但我對於作者其中一幕許彥成和杜麗琳互動的寫法，卻是感到有點錯愕。杜麗琳對許彥成的變心雖然是感到不滿，但卻出乎意料地理性（也許朱千里妻子的性格是楊絳特地寫來跟杜麗琳對比的），不但處處顧及許彥成的面子，在「洗澡」的期間也不曾把這段醜事抖出去給領導們知道。在杜麗琳下放勞改前，「麗琳把脖子上掛的那只鑽戒，脫下套在許彥成的脖子上，她說：『這只鑽戒給你留個紀念吧。我這一去，死活不知，如果能活著回來，咱倆再做夫妻，我死了呢，就送給姚宓吧。說句平心話，她是個厚道的人，寧可自己傷心也不願傷害我。』」（頁102）但在杜麗琳勞改結束，吃足苦頭終於回到家時，許彥成「他挨著杜麗琳，坐在她身邊。她是剛下火車的人，身上又髒又臭，他不願碰她。」（頁123）兩本書合起來，我就只有對這句話不解。楊絳耗費所有的篇幅和苦心在營造許彥成和姚宓純潔的情誼，也打造許彥成對家庭負責的形象，卻偏偏在這本注定是完美結局的《洗澡之後》裡給許彥成插上這段話，究竟是想突顯什麼呢？雖然許彥成在杜麗琳回家前就知道她跟葉丹的事，但我認為他不願意碰杜麗琳應該不是由於忌妒心作祟，畢竟在杜麗琳講明了想離婚之後，「許彥成心裡快活，他抑制了自己，客客氣氣地說：『你的意中人是葉丹吧！』」（頁123）他知道能夠跟杜麗琳分開，都已經喜不自禁到需要壓抑了，更遑論他有嫉妒、憤怒的感情。因此，難道作者這段話就純粹只是想表達許彥成是個怕髒怕臭的人嗎？這確實令我費解。

　　無論如何，我覺得《洗澡》和《洗澡之後》確實相當好看，《洗澡之後》也讀得很暢快，因為這種明確、自然的結局，所有人最後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，很不拐彎抹角，現代的小說也很少看到這樣的寫法，似乎都流行悲劇或一半悲劇一半圓滿的結局才能膾炙人口。推薦這兩本書，《洗澡》、《洗澡之後》。